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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朵朵开--一位河南女作家的新疆之行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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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1-29    条谈论

 

登上从郑州到乌鲁木齐的飞机,隐在心底的火苗扑闪闪旺盛地跳动,这一天,我等了三年。三年前的初冬,我偶遇一群刚重新疆拾棉花返乡的周口女工,她们一上公交车,大包小包的行李,连同毫无粉饰的说笑,顷刻间填满了整个车厢。我闻到一股新鲜棉花的滋味,掺杂着丝丝好闻的阳光气味。这气味,是从我脚边两个鼓鼓的棉花包里溢出的,它来自悠远而奥秘的新疆棉田。印花的包皮布上,仍沾着细碎、枯燥的棉花叶片。那一刻,我很认真地去看身旁女工的脸,她们粗糙的脸颊,留有高原阳光的印记。虽神色疲乏,却炯炯有神。女工们抓着手机高门大嗓地说话,奉告家人在哪个路口接她,一副见过大世面、腰包装大钱的姿势。那一刻,我一厢情愿地爱上了她们,下决心,下一年棉花开的时节,要跟随她们去新疆。也因而,我决然辞去小学副校长的职务,借调周口市文联。一周前,我只身去新疆采访河南籍拾棉工的请求,得到文联主席顺畅同意,并给予全力支持。动身前,李主席把他刚买的新相机送到我手里说:“深化采访,留好资料,安全归来。” 我抓了一把给女儿预备的陪嫁品钱,买票、登机、飞新疆。

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五日,我随采棉女工跨过万里的脚步,沿着这群勤劳留鸟不断摇动的翅膀,从河南周口来到新疆昌吉。透过飞机的小小窗口,皑皑白雪掩盖的天山尽显眼底。我的右侧,是飞机巨大有力的翅膀,我的心也插上双翅。我哼着歌:“千万里我追寻着你……”

 “不辞长做新疆人”

飞机落地,我的心并没有落地。我随人流走出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,寒气很挨近地包围了我。十月的夜晚,在华夏仍是温暖如春,在新疆却是适当冰冷了,尽管有所预备,但仍是被寒潮击中了。相比之下,我更不安的是,没找到前来接我的人。眼见得身边异乡口音的旅客,逐个匆忙脱离。我单独拉着行李箱的身影,在灯光下越拉越长。我从门口的阴影,退回出口的灯下,直退到两个全副武装的威武战士身旁。他们年青英气的面孔,还有他们手里紧握的钢枪,让我有些结壮。这时,手机传来《回族文学》杂志社买社长着急的声响,他们现已在外边等我很久了。空阔的候机大厅,响起买社长急急奔来的脚步,她胸前飘飞的红纱巾,映红了我的眼睛。

第二天,美丽的昌吉州,还有亲人般的买社长他们,都没有留住我匆忙前行的脚步。我在前往五家渠市的路口,松开了他们温暖的手,买社长对我这个一般的回族作者一再嘱咐:“随时保持联络,随时奉告行程,随时派车接你。”

两个小时后,我在五家渠劳作宾馆,见到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主席。我把文联的介绍信呈给李主席,还出示了我的身份证,然后,又给他看了我的我国作协会员证。在新疆的当下,这些程序是很有必要的。午饭时,在款待我的饭桌上,意外地听到了了解的乡音,宣传部长用家园话对我说:“我也是河南人啊。”我惊喜,用家园话问:“恁是河南哪里的?”“俺是周口的。”我大喜:“咦!原本俺家园的人在这当官哩,这国际其实很小啊。”老乡高部长对新湖农场杨副政委说:“好好照料俺这位作家老乡,她是回族,吃饭考究。”杨副部长豪爽地用河南话答应着:“中!中!”我的一颗心,才真实安心肠落了地。

能够说,在我登机之前,并不清晰自己采访的方向,苍茫大新疆,不知道咱们的拾花姐妹散落何处。仅仅在家打听到,农六师新湖农场有咱们的河南拾花工,就经过昌吉文联联络到五家渠文联,又联络上了新湖农场。热心的杨副政委去内地开会前,让他的司机胡师傅找到我,说,这些天,听我分配,我要去哪里,他就送我到哪里。我说:“我要去新湖农场总部。”胡师傅说:“好啊,走吧!

车子在油亮的马路上滑行,路程两旁的树木一排排涌过来,如一群身着彩裙、粉墨登场的美艳女子。榆树一棵棵敦实地站着,树干粗短,枝丫发育成一个疏松的圆。树下的绿荫也是圆圆的,风摇下榆树青青黄黄的叶片。有几头黑花奶牛早已等在那里,晃着短尾巴舔着树叶,风不止,牛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吃完。车子一晃,一排白杨树金灿灿地压过来,杨树穿成黄金甲的容貌,片片金叶的艳丽,亮得让我睁不开双眼。杨树的枝条刺破天空幽蓝的包浆,有大朵的白云飘出来,固执地铺开。十月的北疆,每走一步,就会掉进天然的画框,太阳光在路面任意地跳动。我的眼睛,还没有做好承受视觉盛宴的预备,目光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
视界愈加宽广起来,天和地,忽然大得无遮无拦。连路周围的芦苇,都长成小树的姿态,顶着满头的芦花自在摇晃。路面也愈加宽广,胡师傅开车很虎狼,一扭超越一辆车,一扭又超越一辆。小石子在车轮下宣布嘣嘣的脆响,又在路沟边听到几声烦闷的下跌。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教师傅,性格里竟也豪放不羁。他说:“习惯了,这路我跑了大半辈子。十八岁从戎到新疆,一待便是四十年,再有两年就退休了,带老伴回南边老家住上几年。姑苏的老爹老娘,临了没能见上一面。”

一声叹气,我的眼眶也潮热起来。

有蓝色路牌竖在路旁,上面几个鲜红的大字,如一排跳动的红心:新湖农场欢迎您!我的心不由得狂跳,下车拍下几张相片,我喊着:“新湖农场,我来了!河南姐妹,我来了!”引得过路司机伸长了脑袋。

大车一瞬间多起来,新摘的棉花装满车厢,呼呼地驶曩昔,一辆接一辆,朝着新湖的方向。户外的风,如同被粗野的轿车撞疼了腰,它气愤地揪下车厢缝隙里的棉花,一把把甩上路周围的野草棵。草棵上开满了白棉花,路程两端也是两溜洁白。我说:“像下了雪,处处都是棉花啊!”我有下车捡拾的激动,还想带上我的学生,团体开车来捡,“做棉被也行,做棉衣也行,这么多的棉花,这么多……”又说:“真惋惜了了,怎样没人捡呢?”胡师傅说:“家家都有地,忙着呢,谁捡呢。”

路面忽然变红了,星星点点的红,像燃放过鞭炮的红纸碎屑。我正古怪,两辆大车呼啦啦开过,满车冒尖的红,是新疆尖头红辣椒成熟了,一路飞撒着。路周围干燥的草棵,又挂上艳丽的红,路面上的辣椒碾碎了。我惋惜得不可,又要下车去捡辣椒,说,这辣椒炒鸡蛋很好吃。胡师傅说,那能吃多少呢?我说用盐腌上也好吃。胡师傅吸溜一下嘴,笑声辣辣的。

新疆就像一个富有而大气的王后,它帅气得让人眼热心跳。

路过共青团农场,胡师傅振奋地奉告我,本年五月,习近平总书记在新疆查询期间,特地来到农六师查询现代农业装备,在棚子里,看到规整摆放的一台台农业机械。总书记还来到共青团棉田,检查地膜下的灌溉状况。胡师傅一指右边的棉田说,这便是共青团农场的棉田。我随即下车,跨过路旁不宽的土沟,小路上一层薄霜似的白碱,踩上去松松软软,脚后腾起一股面粉似的白烟。我蹚进棉田,忽然被无边的白棉花吞没,一时刻我不会呼吸了,似乎一切的雪都落在这儿了,又如同天上的云都铺在这儿了。想起方才胡师傅所叙述的,习总书记观察新疆时,微笑着对生产建造兵团作业人员说:“我其时插队在陕北,很神往这儿。苏东坡诗曰‘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’,新疆有烤馕、抓饭、羊肉串、哈密瓜、葡萄等等,咱们有充沛的理由说‘不辞长做新疆人’。”

 “每一朵花都不相同”

新湖农场到了,开满花的小公园,大气的办公楼。新闻科长小张,顶风站着迎我,如一朵美丽的白棉花。

年青的科长,传闻我要下到棉田找寻拾花工,她瞪大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说:“那太苦了,阿慧教师您能行吗?”我说,怕苦我就不来了,让她定心组织吧。她出去查了查档案,奉告我四分场住有不少河南拾花工。我振奋得直冒汗,提包就走。

四分场的路程不远,拐几拐就到了。挨近分场时,一个瘠薄的地弯里,拱起一大片坟包,落日下灰突突的苍凉。我小心肠问起,张科长细声地介绍:这儿睡下的,都是老一代建造新疆的人。每个兵团都有这样的坟场。我哪里知道,美丽的科长的爷爷,也长睡在新疆的黑土里,他老人家是最早来新疆的河南许昌人。

四分场的敬书记,把咱们迎进后排的筒子楼。他五十出面,着暗格西装,人干练妥当。他一边亲身帮我铺展被褥,一边朗声说:“咱们这儿很艰苦,作家别厌弃啊!”楼房确实有些寒酸,水泥地上脱落得斑斓,但小屋有暖气,感觉很舒适。我已适当满意,说,只在兵团偶然住,我想找到老乡姐妹,同她们一同住。“啥?”敬书记说,“你没见那环境,能住吗?”

小张科长和胡师傅回总部了,他们的车灯一闪就消失在了黑私自。敬书记送了一把手电筒给我,把电水壶里的水烧开,然后拿起一根带弯头的细钢筋棍,在门后比画说,从里边拌上就行了。那情形,使我误认为,我的奶奶还活着。最终,他在门口一摆手说:“咱们几个场领导都住这,轮番值勤,很安全,定心歇息吧。”

早上七点我按时起床后,见楼道静悄悄的,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才想起,新疆时刻比内地时差晚了两小时。小餐厅在楼道的止境,早餐时我见到了几位领导。他们各自盛饭,然后围坐在一张圆桌旁,看起来,很像一家人。桌子上只要两盘菜,一盘是腌制的咸菜,另一盘,仍是咸菜。领导们喝粥吃咸菜,我也参加他们,仅仅,我这客人,比他们多了两个白水煮蛋。我无法张嘴吃那两个煮鸡蛋,心里却大大的意外,新疆生产建造兵团的领导,吃饭竟是那么简略。敬书记吃好后,端着空碗去刷,煮饭的女师傅也不上前协助,其他领导也都排队刷碗。我呆望着他们,不住地感叹:恐怕只要新疆生产建造兵团的干部,才是这样的。

敬书记的司机把我送到八连的棉田,我找到了一向想要找的人,她们大雁似的排成一字形,前头是无边的雪相同的棉花。我在她们死后高喊:“老乡,我来啦!”她们明显听到了久别的乡音,都站起来朝我看。

我走近一位大姐,她戴着遮阳帽和大口罩,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。但她明显看清了我,她在口罩下说:“老乡你来这儿弄啥哩?”我说:“我是来新疆找你们的。”说着,我举起了相机,她把身子一蹲,脑袋埋在棉花棵子里,说:“别照!俺这装扮像个要饭的,上了电视丢咱河南的人。”周围一个年青女子说:“是哩,村里人会说,还认为你们在新疆多光鲜呢,谁知都摆弄成这姿态。”我说:“这姿态怎样啦!你们现在穿得不美观,挣的钱可美观哩,粉红色的大票,哗啦啦的,洁净又美丽。”姐妹们咯咯地笑,都说“对得很”。我轻松起来,融入团体很顺畅。她们传闻我不是电视台的人,是坐在家里写书的,来新疆找她们,是想写一本关于拾花工的书。她们才放了心,双手不停地在棉朵上翻飞,棉田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刷刷声,如蚕吃桑叶。

我放下相机,参加拾花的队伍。这块棉田有两千多亩,棉株粗短,高不过人的大腿。我捡拾时,腰部的弯度很大。棉朵肉嘟嘟,活像一个个睡熟了的小鸡仔,抓在手心,有高烧的感觉,似乎还有丝丝心跳,这感觉很美妙。我抬头看头顶的太阳,只一眼,就泪如泉涌。那光辉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,我的眼睛一阵热麻麻的痛。脊背像背着一团炭火,从脖颈到腰间,火灼灼的。新疆正午的阳光,是那种欺负人的火爆。“这还算热啊!咱们初来时才叫热。”大姐说,她们九月份来时,新疆正是“秋老虎”。那时棉花叶子还绿着,花枝子缠腿,迈一步都费力。榜首茬棉花,多开在根部,拾起来很不易。但最难以忍受的是太阳的毒辣。正午,高温将近三十度,汗水顺着脊背流,连裤腰湿了半截,每天喝五公斤的水,仍是干渴。厚厚的帽子和口罩,叫人呼吸不畅,但仍免不了被阳光晒伤,一摸脖颈,满手是皮。大姐摘下口罩,我看见她的脸颊上,两块膏药似的黑斑,耳朵也黑紫了,有点像晒卷了边的棉花叶。

翟大姐五十五岁,是这儿的老拾花工,她接连五年来新疆,年年都带来不少精干的大姑娘、小媳妇,是个小队长。她家住河南封丘乡村,三个子女都成家了,老伴患哮喘,终年吃药。她说:“我来这儿抓钱哩!每天拾个一百多斤(公斤),老板给一斤一块钱,一天便是两张红叶子(百元人民币)。”她口气骄傲,“一个棉花季能抓个一万多,顶一年的收成,在咱老家,哪个当地也挣不了这么多。”我问她不累吗?她说,怎样不累?浑身骨头疼,睡觉爬不上床。“本年手头没恁快了,盼到拾不到,顶多抓一万块钱了。”我问她吃那么多的苦,为什么还干?大姐说:“不给儿女添加担负,趁自个儿还能动,多抓俩钱儿,老伴吃药打针、柴米油盐,不伸手给儿女要了。俗话说得好,‘谁家有,不如自己有;两口子有,还隔着手’。俺不给孩子们伸手要钱,这样俺活得硬棒!”

让自己硬棒、有庄严地活着,是翟大姐来新疆的意图。大姐系在腰间的棉花袋子越来越高,高过大姐的胸口,大姐依托棉花袋站立,棉袋支撑着大姐的疲乏,她亮闪闪的目光在棉田伸远。我上前按了按,袋子里的棉花塞得实实的,摸上去有些硬。我没想到软蓬蓬的棉花,还能够那么硬棒。

我嘴甜地说:“大姐你年青时分,必定美得像花儿。”她的黑脸颊上忽然涌上了红晕,她笑:“啥花?老柴火棒子花。”笑声硬朗朗的。

我走到一个叫爱叶的女工跟前时,她正一手抓棉花,一手打电话,白口罩在右耳边闲逛,声响柔软如棉:“好,乖儿子,妈赚钱了给你买。你妹妹呢?唉!妞妞,妈也想你啊,好,买棉袄,吃饱饭,妈妈记住了,好好听爸爸的话……”她年青的脸上笑脸生动,长睫毛颤颤地抖,小白牙亮闪闪。挂过电话,她的笑脸仍没有收起。我趁机问:“是家里的电话?”她笑说:“儿子打的,六岁了,刚上一年级,要我给他买点读机。女儿刚三岁,一接电话就问,妈你都去了好几天了,咋还不回来啊!女儿还让我买件厚棉袄,别冷着,要吃饱,别累着。”我感叹:“小小人儿,那么明理,到底是娘的交心小棉袄。”她羞涩地笑:“是她爸一旁教她说的,女儿是传话筒,学舌小鹦鹉。”垂头笑得美好,“俺家老公,心里对我好,便是嘴上不会说。生俺儿子时剖腹产,麻药过了,还不醒,儿子在保温箱里也不醒,他上下楼跑着去卖血,差点儿要了他的命。后来,俺稀罕人家有闺女,也想要,成果生闺女时大出血,我又睡不醒,又差点儿要了俺老公的命。”我问:“你老公没出去打工吗?”她说:“他在广州开大车跑码头,家里要种秋庄稼了他才回,别人没到家,我就随村人来新疆了,两端不碰头。”我说,这也太残忍了,你们小两口也太不容易了。她说:“也没啥,乡村夫妻都这样,一年只要收麦、种秋、过年时才团圆几天。”我有些抱怨她:“那你不好好和老公团圆,跑出来干什么?”她说:“不是趁年青想多抓俩钱嘛,趁他在家看孩子,我出来挣点儿。俺来新疆还有一个原因哩!”她如同刚想起来似的说:“便是想来看看俺老公在这生活过的当地。”原本她老公在乌鲁木齐当过几年兵,俩人爱情时,老公在信里常给她讲新疆,她知道天池山、巴格达,还知道烤羊腿、手抓饭。原本老公能够留新疆,为了娶她才复员回河南老家。“俺娘就生俺一个闺女,她死活不让俺来新疆。可俺这辈子,便是想来看看新疆,看看俺老公待过的当地。”我问:“那你这都看到什么了?”她站起来用手一划拉说:“看了大块儿地、大火车、大楼房、大西瓜,连野草棵子都长得像大树。新疆真是大啊!”

她说:“新疆是我梦开端的当地,看看是不是梦完毕的当地。”我说:“看姿态你还要持续梦下去。”她说:“是的,我计划下一年和俺老公一块来。”

爱叶的姓名真好听,我夸:“有诗意,比爱花好听,叫花儿太俗。”她哈哈大笑,姐妹们也都哈哈笑,笑得我脸上木木的。爱叶一指周围的女子说:“这是俺堂妹,她叫爱花。”我连舌头都木了。

爱花几天前刚过十八岁,是这儿最年青的拾花女。稚气的脸上一层黄黄的绒毛,笑起来,露两个尖尖的虎牙。她是榜首年来拾花,戴手套不会拾,她的手指手背被花枝挂得伤痕累累。我问她:“你来新疆拾花是攒陪嫁品钱吗?她急速摆头说:”才不是呢。"

她乳名叫多多,前面两个姐姐,到她这仍是个女孩,也真够剩余的。多多没有出世,她爹就病死了,家里人愈加多嫌她。但她整日乐滋滋的,没有烦恼的时分。两个姐姐出嫁了,她下学帮妈妈种田。村里妇女都戴金耳环,明晃晃的,妈妈耳朵上什么也没有,多多就想给妈妈买一对戴上。传闻新疆能赚钱,她就随邻村的熟人来了。她说:“我拾得慢,一天才六七十斤(公斤),可我一天也不缺工,多拾一斤,俺妈的金耳环就大一点儿。”我心烫了一下,说:“你妈生你真不多。你小小年纪,每天起早贪黑拾棉花,不厌烦吗?”她奶声奶气地说:“不烦呀,越捡越喜爱。”我利诱:“怎样会呢?”女孩说:“你仔细看呀!每一朵花开得都不相同,怎样都看不行呢。”

看着隐在棉花棵里的姐妹们,我重复着多多的那句话:“每一朵花都不相同啊。”

 “满田都是小星星”

有人喊:“老板来送饭了。”很远的土路腾起一溜尘烟,一辆摩托车突突开来了。老板把车停在地头,他摘掉头盔,卸下两只塑料桶,一只装水,一只装饭。姐妹们立马丢下活儿,小溪归海似的朝地头靠拢。他们从自带的包里掏出碗筷,用手一擦碗边子上的土,筷子在胳肢窝里一夹一抽,就走到桶前打饭了。没有筷子的,咔咔折两段棉花秆子,立马天然的筷子就有了,用后随手一丢,也不必冲洗。老板亲身掌勺,一人一勺,一勺正好一碗。菜是冬瓜炖肉,冬瓜多,汤也多,肉不多,但毕竟有肉,姐妹们蹲在棉棵里吃得很香。我没有饭碗,就没有吃菜,即便有碗,这菜我也不能吃,我蹲在地上啃馍。没想到,馍馍居然那么香,只几口,一个大馍就下肚了。我伸长脖子瞅姐妹们,明显她们比我有经历。一只手抓了两三个,那馍馍眼看要掉地上,却一直没有掉下来。

老板也说河南话,他走到我跟前说:“来时才知道老乡是回民,对不住啊!你吃这个吧。”大手里两个青皮大鸭蛋,剥开皮儿,一口咬到蛋黄了,流油,咸咸的香。

午饭时刻很短,没有人舍得糟蹋。她们站在水桶旁猛喝一气,让我想起小时分,看见马把头扎进水桶一气喝干一桶水的情形。他们再把自带的大塑料瓶子装满,急慌慌走了。

太阳刚斜到西边,天说凉就凉了。姐妹们开端一瞬间一件地加衣服,先加毛衣,再加棉袄,等天彻底黑下来时,她们连军大衣都穿上了。我尽管有所预备,但仍是觉得羽绒袄太薄了。翟大姐说:“新疆温差大,早穿棉午穿纱,抱着火炉吃西瓜呢。”

雾气大了,棉田越发模糊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叫声很短,如同被寒气冻紧了。姐妹们仍没有收工的意思,老板也跟着大货车来了。我逐渐没了耐性,疲惫沿脚底爬上了头皮,我钻进驾驶室避寒,脑筋有些昏眩,懊悔没在天亮前脱离。

郊野里忽然闪闪地亮了,不知从谁开端的,一个接一个,半块棉地都亮了,灯柱时短时长。我不由得跳下车,走曩昔,见姐妹们的脑门,都顶着一盏矿灯,矿灯照亮黑夜里的棉花。光影里,棉朵开得如幻如梦。姐妹们仅有的膂力都聚凝在指尖,没有人说话,连棉花枝叶都沓无声气。只听棉絮从花壳中抽出的嘶嘶声,这是棉花对手指的厚意表达。我忽然理解:为什么手采棉要比机采棉宝贵,由于缠绕着拾花工与棉花的丝丝爱情。

拾花的姐妹,头顶矿灯,扛着棉花包,歪歪拽拽朝货车走来,远远望去,一亮一亮像落在田间的星星。

我听见自己在唱:“一闪一闪亮闪闪,满田都是小星星。”

棉花和人回到住处,老板娘和一个当地妇女现已做好了晚饭。棚子里两口冒烟的大铁锅,一锅面条,一锅开水。姐妹们端来盆子,舀热水洗脸、洗脚,然后端着饭碗盛面条。面条已熬得不再成条,姐妹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喝面条,呼噜噜一碗,呼噜噜又一碗,喝得脸上汗津津的。翟大姐手拿一个紫红的洋葱,一层层啃着吃,嚼得脆响。我正歪头吃馍,她说:“皮芽子就馍很好吃,你试试。”我说,这是洋葱。她笑,指指那个新疆女性说:“俺俩很要好,跟她学的。”新疆女性走过来问:“你俩说我撒呢么?”

老板娘给我拾掇好了一个单间,我说要和姐妹一同住,老板娘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那可住不得,没有下脚的当地。”我说:“我试试。”一跨进门槛,一股稠浊的气味扑来。我止住脚,抬眼看,一个五六间屋子长的筒子房,紧靠两端墙,摆放三十多个凹凸床。中心的过道,排满盆盆罐罐,还有纸箱和鞋子。见我进来,姐妹们纷繁拍着床铺让我坐。床铺花花绿绿,堆着各色衣裤。我在翟大姐床边坐下,又马上站起,来回走两步,才拿定主意坐下,掀开大姐的被子说:“我今晚就跟你们睡了。”这给姐妹们一个不小的意外,我也意外地得到两个酥梨、三个苹果、一把葡萄干,还听了几个荤段子。故事都发生在河南老家,满屋子都是河南话,若不是窗外呼呼的凉风提醒着,大家伙还真认为是在自个儿的家里坐着呢。

姐妹们沉入梦境,我无法入睡,听见小老鼠在地上窸窸窣窣;一个姐妹梦里还在拾棉花:“抓呀、抓呀、抓不动,哼哼……”把街坊抓醒了,啪的打了她一巴掌。

重新湖农场四分场八连,采访完河南籍拾花工,我又去了三场九连。几天后,又在一个飘雪的夜晚,在新疆文友小唐的护送下,曲折去了玛纳斯六户地二道渠子。在新疆的二十五天里,我只身行走近两千公里,造访河南籍拾花工及当地种棉人四十六人,笔记六万三千字,摄影三百多张。

在一个人的行走中,偶遇不少协助我的人,我一直在行走中感恩,又在感恩中行走。新疆的人和土地,让我感触了大美和大爱,河南普通的拾花工,让我懂得了勤劳和贡献。走进他们,我就走进了魂灵;深化他们,我就深化到人心。我因他们,常常心动,常常泪流。我美好着自己的美好,侥幸着自己的侥幸。

在深化采访查询拾花工的过程中,我了解到,二〇一四年新疆有两千三百多万亩棉田。来自河南、甘肃、四川、陕西、重庆等地上百万的拾花工,每天作业十四个小时左右,每天每人折腰两千屡次,均匀拾六千多株、摘两万多个棉朵,每天拾棉一百多公斤。这二十五天里,我与姐妹们同吃同住同劳作,感触到了生命的普通,收成了心灵的美丽。

(责编:陈曼芸  电话:010-58931122-28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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